我母亲生我的时候,父亲因公不在身边,父亲的好朋友将母亲送往医院,产房外陪母亲生下了我。

  父亲的朋友等父亲赶回来后,说:‘你太太好勇敢,连一声唉唉都不叫。’

  母亲说:‘叫什么叫给外人听阿?我喊痛只跟亲人喊。’

  然后跟父亲说狠话:‘你敢对这个女儿不好,我叫把她名字倒过来姓我的姓。’

  我母亲姓林,她要把我名字改成陈韵林,但这不合家传,按家传,最后一个字要有斜玉旁,父亲已给我取名陈韵琳了,但被我母亲一怒之下,改成陈韵林,并且随时名字都可能颠倒变成林韵陈,随母姓,直到我十岁名字才再改成陈韵琳。

  我父亲观念中重男轻女,但对我非常的好,从没打过我,我母亲一直没机会把我名字倒过来从母姓。

  其实,我母亲对父亲发怒根本没道理,我父亲因公在外,但他早请好假等母亲预产期一到,就赶回来陪她。

  但是我提早生出来了,毫无预警的就到这个世界上,这怎能怪父亲呢?

  但我出生这件事,已命定有其母必有其女的,我传承了我母亲的性格:

  1、在外人面前绝不喊痛、喊苦。

  2、在挚爱面前会耍赖。

  印象中,我的童年,父亲经常在外,母亲常常半夜守最后一班邮差,父亲的工作有危险性,若该有信来却没有,难免让人焦急万分,母亲后来说,她等不到信会哭,都是我家那只忠心的狗莉莉帮她舔眼泪,莉莉不懂主人的心事,但它知道主人不开心该安慰。

  母亲当然不会跟我们说,说了我们也不懂,但是,母亲的同事朋友们都只看到母亲的坚强面,看到她的能干与才华,等我长大对人生稍微懂些,我也惊觉母亲生命的韧度,看待人事的理性、豁然大度,与活到老学到老的心态,可是我心目中另一面的母亲,却非常耍赖。

  印象中她常跟父亲吵架,蛮耍赖的,我年轻时很有正义性格,会帮父亲跟妈妈吵架,却被父亲骂,当场觉得父亲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。

  后来,我在母亲身上的遗传开始发作,我才恍然大悟父亲让母亲耍赖的原因:

  因为母亲只在挚爱身上耍赖,这点父亲知道。

  父亲终得选择:是要成为她的挚爱让她耍赖呢?

  还是两人关系和气明理却成为她的外人呢?

  母亲跟挚爱耍赖到什么程度呢?

  母亲开车,但是没有方向感,父亲纠正她转错弯了。

  母亲立刻抢白:‘我想开车到屏东再回来,关你什么事呀?’

  母亲生病需要去看医生,跟父亲约好早上九点,父亲出外办事只晚回来七分钟就被骂的狗血淋头:‘等你回来我早病死了。’

  过往印象,父亲母亲吵架,十次有九次半母亲耍赖,父亲忍让,但是外人都不知道,只看见母亲最完美的那一面,我真替父亲抱不平。

  等我结婚以后,我才恍然大悟:

  父亲是母亲的挚爱,母亲才能把最不完美的部分摊在父亲面前,

  母亲是父亲的挚爱,因此吵吵闹闹以后,父亲终究是一切都可以忘怀。

  就在我出生,名字变成陈韵林之际,我传承了母亲,我也变成在外人面前不喊痛不喊苦的人,仔细思量,绝非好强,只是因为很清楚知道,喊了没用,于事无补,事情既无法解决,也不可能减少痛苦,宁可用‘转移法’忽视痛苦,而后在老公面前耍赖,抒解情绪,因为他是我的挚爱。

  反过来说,焉不知更多夫妻,是丈夫在外打拼,呈现他最完美的那一面,却回家来跟妻子耍赖吗?

  多少妻子正是清楚‘我是他挚爱’,因此宽容了这些耍赖呢?

  不过话说回来,耍赖也是门艺术。

  母亲说:【耍赖得有原则】:

  当夫或妻心理压力正大,譬如工作有大挑战、有成堆报告要赶、亲人有病故,就不能耍赖,因为就算对方再爱你,他的身心负荷还是有其极限的。

  不要拿要胁离婚,作为让自己耍赖的护身符,会弄假成真。

  每个人都有自身禁忌和罩门,耍赖时不要刻意挑衅这些禁忌罩门。

  不要伤及对方尊严。

  情绪过去后要道歉,不要在耍赖了以后还处处证明自己的耍赖是对的。

  我想这就是夫妻吵吵闹闹一辈子,却白发夫妻老来伴的秘诀吧!